星期三, 四月 01, 2026

打撈小阿菲(二)

媽媽也不是沒有不笑的時候。我二十幾歲那年,第一次發瘋似地對著媽媽大喊:「你不要以為自己是個好媽媽!!」我還記得我那時在家裡,爸爸出門去打包麵條了。我穿著睡衣,拿起樓梯口的一把折疊傘,大力地甩在地上,發瘋似的大喊大叫。媽媽突然害怕了,她抱著我坐在沙發上,說:「媽咪那裡不好你跟媽咪講,媽咪會改。」然後那天晚上,我竟然還跑到媽媽的床上和她一起睡。我記得那時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的心裡住著一隻很大很可怕的怪獸。

我那次會發瘋,是因為之前長達一兩個月的時間,媽媽一直在和我說爸爸不愛她,對別的女生很好的事。我覺得非常非常折磨。她說那個女生走過來和爸爸說話,爸爸還要快點拉長衣服蓋著自己的褲襠(意思是爸爸勃起了)。她反復地說這些,我覺得非常惡心。她還一直說爸爸捨得花錢幫那女生買東西,可是她想吃的東西爸爸不肯買。

那天晚上我忍無可忍了,拿著媽媽裁衣服用的長尺,指揮著爸爸和媽媽道歉,然後叫他每個月都要把錢全交給媽媽。現在回想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當時只是想快點結束掉這件事情,我不想每天都聽媽媽講那些惡心的話。

我記得爸爸答應之後,媽媽流完淚之後,爸爸就出門去打包。媽媽感覺很像終於滿足了,露出笑容了,可是輪到我繃不住了。我就發瘋了。

打撈小阿菲(一)

我媽媽年輕時是個裁縫,她會做一些衣服給我穿。我記得我幼兒園還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她做了好幾件內褲給我。我還大概記得那些內褲的布料和顏色。

有一天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弄媽媽生氣了,大概是她要我做什麼事情而我不願意。然後媽媽就說,你不聽話,把我做給你的內褲還給我。然後就開始扯掉我的內褲。我記得我跌坐在房間的地板上,一邊狂哭一邊掙扎,不要讓她扯掉我的內褲。我記得我在哭,媽媽好像在笑。

有一次她笑,是我在中學時和她吵架。我記得我從樓上沖下樓再衝進廚房,拿了最大把的那把菜刀衝回客廳,哭得很崩潰地對著慢悠悠從樓梯走下來的媽媽說,你要就砍死我,要就xxx(我都忘了是什麼事)。然後她看到我這個樣子,竟然坐在沙發上笑了起來。我原本想著我們會大打出手然後兩敗俱傷。

後來我生孩子了,孩子才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帶他回去,媽媽在廚房煮了粥,吩咐我要看火。那時大姨要來,她就忙著擦地打掃家裡。後來大姨到了,我和老公坐在客廳和大姨聊天,我就忘記要看火了。媽媽打掃完了去到廚房看見粥煮得燒焦了,衝到客廳對我大罵,說我沒有用,問我為什麼沒有看火。我突然非常生氣,就非常兇地,更大聲地罵回她:「你平時自己忘記看火時燒焦了為什麼你不罵你自己?!」(因為她已經煮焦東西很多次了)然後,她的反應也竟然是笑了,轉頭望向坐在客廳的大姨說,你看,這個人幾兇。

星期三, 三月 25, 2026

年輕人,不要想得那麼絕對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喜歡穿高腰內褲。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嫁給一個吸煙的人。

我以前絕對不會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也不會在公眾場合披頭散髮、衣衫不整。

我以前很介意自己有沒有走光。是的,應該沒有人不介意。可是也是的,我現在不介意了,我覺得我現在可以裸跑。

我小時候以為汽車很智能,可以感應到駕駛員要轉左還是轉右,然後自己亮起相應的轉向燈(我不知道中文叫這個,我問AI的)。有一天我發現原來是開車的人自己打的燈,晴天霹靂。

我到20幾歲還一直在想,如果不小心掉進海里,只要保持冷靜,一直沉到海底,然後慢慢沿著海床走上岸。是的,這是我的智商和物理知識的問題。

現在我敢說得很絕對的事,可能只剩下信耶穌得永生了吧。



星期一, 三月 23, 2026

最初的模樣(十三)

我記得高二的課室,後方是一排窗口,窗外就是樹和不怎麼密集的樹葉。我們的課室在四樓的角頭間。

我記得我坐在正中第一排,桌子緊貼著老師的桌子。我記得你在和我們談寫作,然後我拿出禮拜天從家裡的《星州日報》上剪下來的一篇你寫的文章,舉手問你你寫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有點驚訝可是馬上笑了,說你們就應該這樣,看不懂的時候就問老師這是什麼意思。你說的原話應該不是這樣的,可是我記不清了,意思大概是這樣的。

我記得有一次我問你,你覺得最好看的女明星是誰。你說葉楓。然後我說我不知道葉楓是誰。第二天你就帶了一本封面是葉楓照片的雜誌給我看,說這就是葉楓。

我也記得有一次你說起學校華文老師們的辦公室政治,七情上臉地,學著那些原本看起來很嚴肅的老師在開會時露出的類似潑婦的嘴臉,笑死我了。你長得胖胖的,臉上肉肉的,可是學起別人的表情來特別像。

我記得每次兩節的作文課,我總是跟你說,老師,我明天才交。你總是有點不情願,可是後來還是答應我了。然後我就轉頭和同學們聊天去。可是我會問其中兩個男同學,你們要不要我回家幫你們寫作文?他們當然答應了。我就會回家先寫好自己的,然後又另外寫了兩篇,第二天帶到學校去,讓男同學自己抄一遍交上去。

你總是給我的作文很高分。有一天我去辦公室找你,剛好看到你在改作文。剛好改的那篇是我幫其中一個男同學寫的。我問你,老師,這篇作文寫得怎麼樣?我想知道你有沒有看出這是我寫的。我忘了你說什麼,是挺好嗎?不過那篇作文老師也給了不少分,只是沒有我自己的那篇高。

我記得你說,寫作不像畫畫,畫畫可以不看別人的畫作,自己就會畫。可是寫作不同,每個寫作的人,總是先從讀其他人的作品開始學寫作的。我沒有讀過很多你的書,只是那時買過兩本。

你走的那一天,我在同學群裡說,畢業後有一次你遇見我,問我還有沒有在寫作。我現在想跟你說:「有,老師,我還在寫。

星期六, 三月 21, 2026

最初的模樣(十二)

我記得有一天同學們拿了量尺在班上玩,在量每個同學的三圍。我沒記錯你的好像是四十二、四十、四十。然後大家都在笑。你也在笑。

你長得很高大,可是說話很斯文。戴著細細的金絲邊眼鏡,你很像飽讀詩書的教授。你的數學也很好,可是你喜歡問我奇怪的問題。

我記得有一次你很認真地跟我說,你很怕被外星人捉去強姦。我忘了我有沒有笑。你還問我,如果有一天魔鬼和耶穌打架,耶穌叫我不要出手幫祂,我會怎樣。我說我當然是聽耶穌的話啊。

星期五, 三月 20, 2026

最初的模样(十一)

我記得以前爸媽的木床頭也是一個置物櫃,可以打開蓋子在裡面放東西。我記得裡面有時會有幾個四方形的小紙盒,封面上是一對洋人男女,然後打開小紙盒,裡面有一個四方形的小塑膠袋,塑膠袋裡面有一個紅色的橡膠圈。我有時會拿出來看,可是媽媽叫我不要玩,放回去。我那時不知道是什麼,以為是綁頭髮的塑膠圈。

我記得媽媽的衣櫥裡,有一件長袖的長裙。外面一層是薄薄有點透明的紫藍色小碎花布,底布是黑色的。可是兩個長袖是沒有底布的。媽媽說是她以前自己做的裙子。可是我後來一直好像沒有看媽媽穿過。

爸媽的房間裡還有一張木頭的梳妝台。兩邊是抽屜,桌面中間是可以翻開的蓋子,也是可以放東西在裡面。我記得那時我們有一台底片相機,機身有一半是皮的,我很喜歡。那台相機就收在那張桌子裡。

後來這張桌子被搬到樓下房間去,放了很多雜物,例如媽媽針車要用到的線。大的小的。中間蓋子下就放著很多零錢。那時小學二、三年級,媽媽每天會帶兩角錢去學校給我。後來有一天我想有多一點零錢,因為兩角錢不夠買我喜歡吃的零食,所以我就自己瞞著媽媽去那張桌子那裡,拿了一個五角錢包在手帕里,然後放進校裙的口袋。

那時我念下午班,我還記得媽媽坐在客廳門口,我穿好校服站在她前面,在等校車來載我。然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媽媽叫我把手帕拿出來擦汗還是什麼,結果手帕一拿出來,裡面的五角錢就掉出來了。媽媽不知道說了什麼,可能是:「你為什麼偷錢?」之類的。然後我就哭了,可是媽媽笑了。她沒有罵我,可是不知道說了什麼嚇我。後來她看我哭得很慘,才說:「我又沒有打你。」我不太記得她說什麼了,只記得我在心裡想,為什麼第一次偷錢就會這樣被發現。

Anyway。我記得以前的手帕是四方形的、薄薄的,有不同顏色的滾邊。我記得有紅色和橙色的。然後白色的布上有時會印著一些花朵還是蝴蝶的圖案。那時我會用手帕折成不同的東西,我記得的有糖果和帽子。我有時也會用手帕折成像嬰兒要穿的尿布。因為我小時候,媽媽在家幫人照顧小孩,我學會了怎樣折尿布。


最初的模样(十)

我记得小学门口马路对面,有一个档口是马来阿姨卖的椰浆饭。一包五十仙。外面一层是报纸,里面一层是塑料纸。她的sambal很辣很香,我之后再也没有吃过同样的味道。

有一天我和同学去买椰浆饭。马来阿姨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同学:「妳的朋友是华人还是马来人?」我和同学都笑了。这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怀疑是马来人。

以前在小学,我们很喜欢玩跳绳。我还记得玩得最好的那几个朋友。她们都能跳得很高。我们还玩跳飞机。除了跳飞机,还跳一个忘了叫什么的。就是画一个很大的四方格,四方格里再分成四个小方格,每个小方格又斜分成两个三角形。然后双脚要交叉这样顺时跳一圈,遇到有小石子的格子就不能跳。我们也玩捉捉,玩五粒子。我还记得那时会坐在课室或办公室外面,干干的小水沟旁边玩。

我们男同学女同学最爱的游戏 应该是“踏数”。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在羽球场上,一队人只能在线上移动,另外一队人要冲过去不能被线上移动的那队人动到。

我们也玩pepsi cola。就是手拉手围一个圈然后向后跳开,拉开距离。然后轮流跳到旁边去踩另外一个人的脚。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有秋千有跷跷板的游乐场沙地上,拉着我一个女同学的双手转圈,让她整个人飞在半空。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松了,同学整个人摔在地上,两个膝盖都受伤了。我很确定那个受伤的同学是哪个朋友。可是我不是很确定是不是我拉的她。我觉得好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