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寫著寫著,有些記憶就會自己跳出來。
我記得初二年底學校假期時,師母鼓勵我去參加一個《基督精兵營》,忘了是一個月還是兩三個星期的營會。好像是星期二到星期五還是星期六一起住在一間apartment裡,週末回家,下個星期又再回來。
那個營會不多人,我記得我們教會是我和比我大兩歲的蓮蓉一起去參加的。然後營會裡有幾個從戒毒所出來的弟兄,還有兩個二十幾歲的姐姐,和另一個和蓮蓉同年的女生。
從戒毒所出來的弟兄,有一個二十八歲的,長得很高,鼻子高高尖尖的男生。我記得那時我們坐在地上聽牧師講課,有時我坐在他旁邊,他不太會翻聖經,我就翻到了把聖經遞過去和他一起看,或者教他怎麼翻聖經。我記得有一次我翻開《詩篇》,他坐在我右邊,我用手指指著經文和他一起看。
我忘了有一次我做了什麼,這個男生笑笑跟我說:「做麼你醬肉酸的?」
營會結束後,這個男生還經常打電話和我聊天,和我通信。我忘了他什麼時候跟我說他喜歡我,問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我當時可能一邊享受被喜歡的感覺,一邊覺得我當然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他和爸爸鬧翻了,很久沒有回家找爸爸,我就說:「如果你回去找你爸爸的話,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結果他真的回家找他爸爸了。我記得當時他高興地跟我說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替他高興,而是覺得天塌了,因為我不知道他那麼認真,而我不想做他的女朋友。我忘了後來我怎樣疏離他了,可能是不再接他的電話,也不再回他的信。
我記得有一天放學回家,我拿了他寫給我的幾封信,在樓上的沖涼房裡,放進陶瓷杯裡燒掉了。我很怕留下任何證據,怕人家知道我騙過他,給過他假希望。
我記得有一封信,他在信封的背面寫著《約翰一書》裡的經文:「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他那封信裡好像是在說不要害怕在一起之類的。我看了非常害怕。我記得初三那年,每天放學搭巴士回家,最害怕的就是他突然出現在我的家門口。還好他沒有出現過。
後來過了幾年,我好像已經唸高中還是學院了,有一天我們教會的弟兄姐妹到蓮蓉家裡聚餐。我記得我坐在圓桌邊吃著東西,牧師突然過來坐在我旁邊,跟我說,那個男生之前艾滋病去世了。我聽了之後覺得整個世界停頓了幾秒鐘。我好像「哦」了一聲,沒來得及多問什麼,牧師就默默地走開了。我覺得牧師好像知道什麼,是特地來跟我說一聲的。
我又突然記得我們精兵營還一起到過一個華人新村去宣教,在那裡住過幾天。我總是不理解他為什麼會喜歡我。我總是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傷害了他的心。我今天突然想到,以後回到天家我會見到他的。他那時應該不會怪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