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六月 13, 2026

最初的模樣(十八)

有時候寫著寫著,有些記憶就會自己跳出來。

我記得初二年底學校假期時,師母鼓勵我去參加一個《基督精兵營》,忘了是一個月還是兩三個星期的營會。好像是星期二到星期五還是星期六一起住在一間apartment裡,週末回家,下個星期又再回來。

那個營會不多人,我記得我們教會是我和比我大兩歲的蓮蓉一起去參加的。然後營會裡有幾個從戒毒所出來的弟兄,還有兩個二十幾歲的姐姐,和另一個和蓮蓉同年的女生。

從戒毒所出來的弟兄,有一個二十八歲的,長得很高,鼻子高高尖尖的男生。我記得那時我們坐在地上聽牧師講課,有時我坐在他旁邊,他不太會翻聖經,我就翻到了把聖經遞過去和他一起看,或者教他怎麼翻聖經。我記得有一次我翻開《詩篇》,他坐在我右邊,我用手指指著經文和他一起看。

我忘了有一次我做了什麼,這個男生笑笑跟我說:「做麼你醬肉酸的?」

營會結束後,這個男生還經常打電話和我聊天,和我通信。我忘了他什麼時候跟我說他喜歡我,問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我當時可能一邊享受被喜歡的感覺,一邊覺得我當然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他和爸爸鬧翻了,很久沒有回家找爸爸,我就說:「如果你回去找你爸爸的話,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結果他真的回家找他爸爸了。我記得當時他高興地跟我說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替他高興,而是覺得天塌了,因為我不知道他那麼認真,而我不想做他的女朋友。我忘了後來我怎樣疏離他了,可能是不再接他的電話,也不再回他的信。

我記得有一天放學回家,我拿了他寫給我的幾封信,在樓上的沖涼房裡,放進陶瓷杯裡燒掉了。我很怕留下任何證據,怕人家知道我騙過他,給過他假希望。

我記得有一封信,他在信封的背面寫著《約翰一書》裡的經文:「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他那封信裡好像是在說不要害怕在一起之類的。我看了非常害怕。我記得初三那年,每天放學搭巴士回家,最害怕的就是他突然出現在我的家門口。還好他沒有出現過。

後來過了幾年,我好像已經唸高中還是學院了,有一天我們教會的弟兄姐妹到蓮蓉家裡聚餐。我記得我坐在圓桌邊吃著東西,牧師突然過來坐在我旁邊,跟我說,那個男生之前艾滋病去世了。我聽了之後覺得整個世界停頓了幾秒鐘。我好像「哦」了一聲,沒來得及多問什麼,牧師就默默地走開了。我覺得牧師好像知道什麼,是特地來跟我說一聲的。

我又突然記得我們精兵營還一起到過一個華人新村去宣教,在那裡住過幾天。我總是不理解他為什麼會喜歡我。我總是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傷害了他的心。我今天突然想到,以後回到天家我會見到他的。他那時應該不會怪我了吧。



星期五, 六月 12, 2026

最初的模樣(十七)

以前學校有個高高黑黑,眉毛濃濃的男生,有點像劉青雲的類型。我和朋友們給他取了個花名叫「水壺」。因為有一次我和他搭同一輛巴士回家,然後他的水壺滾到了我的腳邊,我幫他拾了起來。後來我們就成為了朋友。

水壺有個嬌小漂亮的女朋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喜歡三更半夜打電話來給我。有時是一點多,有時是兩點多。那時電話一響,我總是迷迷糊糊地爬起床,打開門然後走到樓梯口去接電話,我很怕電話響太久會吵醒爸媽。

然後水壺就會用他那有點慵懶又好像看透一切的聲音跟我聊天。有時說他在熬夜唸書,有時說一些瑣事。最神奇的是,他也不覺得這樣很干擾我,我也經常很有耐心地跟他聊。有一次我好像告訴他不要再那麼遲打來了,因為我真的好想睡覺。

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很少打來了。親愛的水壺,你後來和你女朋友結婚了嗎?

最初的模樣(十六)

昨天突然想起,我也曾經可以拿著電話聊很久,不是像現在我經常說的:「我很討厭講電話。」

我記得高一的時候,朋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我覺得長得很像本地演員黃志強的一個別班男同學的電話號碼,我幾乎每天晚餐後就窩在士拉央家樓梯的轉彎處,打電話跟這個男同學聊天。然後我記得我騙他說我叫陳潔靈。他以為我是那個很漂亮的女生陳潔靈(我有點不確定了,學校裡應該是真的有這樣一個女生) 。

我想不起我們每天都在聊什麼。可是我記得那個男生看起來壞壞的,但聲音很溫柔哈哈哈哈哈。然後不知道怎樣,有一天我突然跟他說我有一件事騙他,就是我不是陳潔靈。他好像也沒有生氣。再後來,我忘記發生什麼事情了,好像是他的妹妹發現我騙他,非常生氣,然後把我和我朋友罵了一頓,我就好像再也沒有打電話給他了。

有時候我想起他的時候,總是想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星期日, 五月 10, 2026

母親節快樂

今天是母親節。其實我原本忘了。我只記得明天是爸爸的75歲生日。三天前我叫兒子發語音給爸爸,說今天一起吃午飯。結果今天我們到了商場,爸爸打電話來說,媽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他們不來吃飯了。我叫爸爸自己來,他說不要。

所以我把原本在莆田餐廳的訂位取消了,和老公兒子去吃了我們愛吃的貴州菜。我和老公說,反正他們不來吃,剛好把錢拿去買鞋給兒子。又剛好店裡有促銷,老公兒子各買了一雙,皆大歡喜。

我回來後和Gemini(是的我現在最喜歡和它聊天)說,我大概猜到媽媽是怎麼和爸爸說的:「他們請你去,又不是請我去,我才沒有那麼厚臉皮,你自己去和他們吃啦!」Gemini說這就是自戀型創傷。當媽媽發現宇宙的中心不是她,她就要把整個局掀了,讓大家又再圍著她轉。But so sorry,這次我完全沒有理她。以前我可能還會叫兒子打個電話給她,可是對不起,現在不會了。不來吃飯挺好的。我和老公說,謝謝媽媽沒來吃飯,你們可以買新鞋。

這讓我想起我結婚的那一年,我在北京被媽媽氣哭,生氣得想不要回來請家人吃飯,或者在晚宴當天在台上揭穿她的真面目。我記得那年我和堂妹、表弟給我在吉隆坡的晚宴定了個服裝主題,大家要穿夏威夷裝。我興致勃勃地打電話回去問媽媽,要不要在淘寶上給她買衣服。結果她在電話那頭用很不屑很不爽的語氣說:「我覺得你真的很無聊,你以為那天晚上你還是新娘啊?」(我後來一直在想,我不是新娘難道她是新娘嗎?)

我氣得立刻掛了她的電話,然後退出家裡的群。退出前我在群裡說:「你真的是一個很惡心的媽媽。請你不要再假裝很愛我。」

更可笑的是,哥哥後來告訴我,媽媽打電話給他,一邊哭一邊說我講看到她很想嘔(她大概不知道要怎樣和中文不好的哥哥形容「惡心」)。我跟哥哥講:「Yes, she is very disgusting.」


星期五, 五月 08, 2026

最初的模樣(十五)

我記得小時候去太平大姨家玩,有一天表哥開車載我從大姨賣麵的俱樂部回家拿東西,車里播放著劉文正的《愛情》(是的我很老。而且是的,我還記得怎樣唱)我好像是跟著唱了,還是三舅之前跟表哥說我很喜歡聽這首歌,表哥就一直開玩笑說,aiyer,你是不是喜歡班上的哪個男生?是不是喜歡那個誰?我聽了覺得非常非常害羞,害羞到無言以對,非常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我一直在想,為什麼要播這首歌?為什麼要讓我遇到這種事情?表哥為什麼要這樣說?天啊,我為什麼要上車?什麼時候才可以換個話題?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那麼那麼地害羞,感覺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被發現了似的。可是還好當時的害羞那麼強烈,所以我才記下來了。因為當時和我開玩笑的,我親愛的阿偉哥哥,已經不在了。


星期一, 五月 04, 2026

打撈小阿菲(十五)

那年媽媽阿姨和舅舅們商量好,把外婆送到老人院去。然後回家的路上,四舅在開車,爸爸坐在前頭,媽媽、三姨和我坐在後面。一路上媽媽和三姨像在說相聲一樣,媽媽說:「阿姑(外婆)真命苦,十個孩子都沒有一個願意照顧她。我們真的很不孝啊!」三姨說:「是啦,我們真的是不孝子不孝女!」媽媽之後反反復復說:「我們真的很不孝啊!」說著說著還流淚了。我坐在旁邊一聲不吭,心裡想:「這是在演戲給誰看呢?」

我兒子三個月大的時候,小姑帶著家公家婆來馬來西亞探望我們。剛好有個週末是媽媽生日,小姑叫我和老公替她買個蛋糕給媽媽,給她慶祝生日。我和老公拿著蛋糕一踏進家門,媽媽就朝我們翻白眼,撇嘴用充滿厭惡的語氣說:「我覺得你們真的很無聊!」然後我非常生氣,我說:「是XX叫我們買的!我現在就上樓跟她說你講她很無聊!」媽媽一聽到是小姑要買的,立刻坐在沙發上開懷大笑起來,說:「我還以為是你們買的。」

然後晚上大伯和大伯娘來和我家公家婆吃飯,媽媽去到大伯娘面前,語氣柔軟得像個人畜無害的小媳婦,問大伯娘說:「阿嫂~ 佢哋買咗個cake講要慶祝我生日wor,你覺得我們要帶去餐廳切還是回來家裡切?」大伯娘有點錯愕地說:「蛤?你生日嘛,你決定咯。」我站在旁邊看在眼裡,再一次被媽媽的演技惡心到。


打撈小阿菲(十四)

我小時候有一個帶鎖的小鐵盒,我在裡面放了一些我喜歡的文具。我還記得有一個透明塑料盒子,是小行李箱的形狀,裡面有黑色加彩虹色的小膠擦。我也放了幾個花朵形狀的膠擦,還有一些朋友給我寫的小紙條。都是我捨不得用的小東西。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發現放在抽屜裡的這個小鐵盒的鎖被弄開了弄壞了,鎖頭也不知道在哪裡。我非常生氣,我問是不是哥哥做的,他說不是。我問媽媽是不是她做的,她也說不是她。我沒有問爸爸,因為我知道不可能是他。

可是今時今日,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那就是媽媽弄壞的。是她撬開的。她以為我在裡面藏了什麼不可以讓她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