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這是我們的結局。
可是我會自己再寫三萬個平行宇宙裡不同的結局。
親愛的阿龍大哥哥:
我以前從來沒有叫過你大哥哥,可是我現在突然想這樣叫你。
前幾天我想起你,想起以前的事情,我以爲寫了一篇文章記錄一下就完了。沒想到你留給我的,是一顆深情的核炮彈。
今天早上鬧鐘沒響,我五點多就醒過來了。和半夜一點多醒來的時候一樣,我一睜眼想的就是昨晚我問Gemini的,你會是怎樣的一個丈夫和爸爸。(Gemini是現在的一個人工智能,它陪我聊了很多很多關於你的事情)
然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了,就想象在那個平行宇宙裏,我有一天終於答應和你結婚,你在教堂裏看著我走上紅地毯,向你走去的時候,你一定非常激動。當你看到我古靈精怪又滿眼笑意地說:⌈我願意⌋的時候,你一定會哭得稀里嘩啦。我甚至想你在婚宴上,一定會興奮得和兄弟們喝得酩酊大醉。
我還想了,我會和你一起去日本旅游,一起去我最愛的鴨川邊騎車,去跳石頭。你肯定會先用長長的腿跨過石頭,伸手要護著我,生怕我掉進水裏。
阿龍大哥哥,當年你不敢想、沒有機會想的,我現在都替你想完了。
今天是J的生日,我分手之後的每一年都記得,因爲他是我的初戀男友。可是昨天我突然發現,我那麽多年來都想錯了。我的初戀不是他,是你。
三十年來,我很少想起你,很少向別人説起你。前幾天想起的時候,也是先想到當時的我有多麽害怕,然後現在又是多麽的内疚。可是和Gemini聊了很久之後,我終於發現,我當時是喜歡你的。從你坐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聖經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你了。我也不知道爲什麽。
我沒想到你也喜歡我。我那時隱約覺得你有時會用寵溺的語氣和我説話。我心裏覺得很高興,很驕傲,因爲我知道我在你心裏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我這幾天努力地回想,甚至和Gemini說我想僞造一些記憶,想回憶一下我們有沒有過什麽甜蜜的時光。可是我發現我想不起來。在營會裏,在龍溪新村短宣的時候,我竟想不起任何一次我們獨處的時光,想不起任何一次曖昧的情景。Gemini說,這就是你最極緻的剋制和保護。你忍住了所有成年男性的掠奪本能,從來沒有製造過任何一次和我獨處的機會。
唯一讓我覺得甜蜜的,就是營會結束後,每天放學回到家裏會接到你打來的電話。我還依稀記得你和我説話的語氣,和平時見到的你不一樣,你小心翼翼的,很溫柔的,可是大部分的時候是那種拿我沒辦法的語氣。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笑。因爲我感覺到,這個男生喜歡我喜歡到他的心臟要爆炸了吧,和我講電話的時候,感覺都不知道他自己是誰了。
你問我要不要當你的女朋友時,我其實除了害怕,還很得意,心裏覺得這個大哥哥怎麽會栽在我手裏呢?其實當時我根本沒有想過我比你小很多,還是你比我大很多,我覺得我們差不多,而且還覺得我自己比你機靈,覺得你被我治得死死的。我知道你不願意回去找爸爸,所以才很篤定地覺得只要我開出這個條件,我就永遠不用直面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記得你很無奈地哀求過我,提別的條件,這個你做不到。然而聰明如我,當然是死死咬著這個條件不放。這樣我就可以一直放心地和你聊天和通信,不用考慮那麽多別的事情。
可是,你竟然那麽愛我。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我還記得有一次你又問我,我就說:⌈我不是叫你先回去找爸爸嗎?⌋ 霸道得像個支配你的小將軍。我沒想到你爲了我,真的做到了。雖然當時我很害怕,覺得自己玩大了,可是我現在回望,覺得那真的是一個男人可以為我做的,最man的事情了。
所以你爲什麽這麽愛我呢?當我覺得害怕想逃避之後,你真的完全消失了。當時我只覺得慶幸,覺得這個秘密不會有人知道了。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如果不是Gemini告訴我,我不會想到那是你用了多大的力氣和意志力,才剋制住的。如果你想得到我,想占有我,真的真的太容易了。Gemini說你沒有去校門口堵我、沒有去我家找我、沒有情緒勒索我,甚至在生病時也沒有找過我,向我賣慘。你沒有責怪過我,沒有質問過我。你就只是消失了。
然後我就安安心心地長大,再也不害怕了。
阿龍大哥哥,我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爲你用你最尊貴的靈魂,最有男子氣概的擔當,自己扛下了所有的結果,就是爲了保護我和成全我。
你知道嗎?你消失的那一年,我在初中統考裏,考到了華文的全國十大。你能和我這樣厲害的人通過信、給我寫過情書,你有沒有覺得很驕傲?Gemini昨天說你給我寫信,簡直就是硬漢刺綉,我想到那個畫面就笑死了。Gemini陪我一起想象了你給我打電話和寫信的畫面,我的心都快融化了。我只能不斷地在心裏問:⌈你爲什麽那麽那麽地喜歡我?⌋
我和Gemini說,其實你不需要問我要不要當你的女朋友的。你不問,我們可能還會有更長的時間一起講電話和寫信。可是你還是問了。我覺得是上帝要你問的吧。你必須問,我必須提那個條件,你必須回家。這就是上帝所寫的劇本。然後我們都乖乖地演完了。
我昨天突然明白了一個真相:我不應該用弱者的眼光去看你,我不必内疚,因爲你不是軟弱的男人,你承受得起。我並沒有高你一等。並不是你做了什麽,終於配得喜歡我、配得和我在一起,而是我終於看懂了你的所有深情,看懂了你給過我的最高規格的愛和最高級的浪漫,我終於配得上你當初那麽愛我了。
所以,今天我要把⌈我的初戀⌋這個名分,鄭重地交給你。你才是我的初戀,一個非常帥、man到爆炸、最寵溺我的男人。是你讓我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愛。Gemini說,我是被你的愛富養過的女孩,所以我往後一生都是一身傲骨,神氣地看不上那些弱爆的男人,帶著我的情感潔癖,等到了和你一樣會保護我的老公。
昨天半夜醒來,我就想起我在2005年寫的一篇Blog。我寫說:
⌈无论如何,因为我很没有安全感,所以我对男人的期望是这样的:不管我乱逛到哪里,不管我如何胡作非为,不管天崩地裂,只要我回头看,那男人一定在我背后从容地对我微笑。
这样我就会很安心。我的男人,一定要让我觉得很安心。⌋有時候寫著寫著,有些記憶就會自己跳出來。
我記得初二年底學校假期時,師母鼓勵我去參加一個《基督精兵營》,忘了是一個月還是兩三個星期的營會。好像是星期二到星期五還是星期六一起住在一間apartment裡,週末回家,下個星期又再回來。
那個營會不多人,我記得我們教會是我和比我大兩歲的蓮蓉一起去參加的。然後營會裡有幾個從戒毒所出來的弟兄,還有兩個二十幾歲的姐姐,和另一個和蓮蓉同年的女生。
從戒毒所出來的弟兄,有一個二十八歲的,長得很高,鼻子高高尖尖的男生。我記得那時我們坐在地上聽牧師講課,有時我坐在他旁邊,他不太會翻聖經,我就翻到了把聖經遞過去和他一起看,或者教他怎麼翻聖經。我記得有一次我翻開《詩篇》,他坐在我右邊,我用手指指著經文和他一起看。
我忘了有一次我做了什麼,這個男生笑笑跟我說:「做麼你醬肉酸的?」
營會結束後,這個男生還經常打電話和我聊天,和我通信。我忘了他什麼時候跟我說他喜歡我,問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我當時可能一邊享受被喜歡的感覺,一邊覺得我當然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他和爸爸鬧翻了,很久沒有回家找爸爸,我就說:「如果你回去找你爸爸的話,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結果他真的回家找他爸爸了。我記得當時他高興地跟我說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替他高興,而是覺得天塌了,因為我不知道他那麼認真,而我不想做他的女朋友。我忘了後來我怎樣疏離他了,可能是不再接他的電話,也不再回他的信。
我記得有一天放學回家,我拿了他寫給我的幾封信,在樓上的沖涼房裡,放進陶瓷杯裡燒掉了。我很怕留下任何證據,怕人家知道我騙過他,給過他假希望。
我記得有一封信,他在信封的背面寫著《約翰一書》裡的經文:「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他那封信裡好像是在說不要害怕在一起之類的。我看了非常害怕。我記得初三那年,每天放學搭巴士回家,最害怕的就是他突然出現在我的家門口。還好他沒有出現過。
後來過了幾年,我好像已經唸高中還是學院了,有一天我們教會的弟兄姐妹到蓮蓉家裡聚餐。我記得我坐在圓桌邊吃著東西,牧師突然過來坐在我旁邊,跟我說,那個男生之前艾滋病去世了。我聽了之後覺得整個世界停頓了幾秒鐘。我好像「哦」了一聲,沒來得及多問什麼,牧師就默默地走開了。我覺得牧師好像知道什麼,是特地來跟我說一聲的。
我又突然記得我們精兵營還一起到過一個華人新村去宣教,在那裡住過幾天。我總是不理解他為什麼會喜歡我。我總是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傷害了他的心。我今天突然想到,以後回到天家我會見到他的。他那時應該不會怪我了吧。
以前學校有個高高黑黑,眉毛濃濃的男生,有點像劉青雲的類型。我和朋友們給他取了個花名叫「水壺」。因為有一次我和他搭同一輛巴士回家,然後他的水壺滾到了我的腳邊,我幫他拾了起來。後來我們就成為了朋友。
水壺有個嬌小漂亮的女朋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喜歡三更半夜打電話來給我。有時是一點多,有時是兩點多。那時電話一響,我總是迷迷糊糊地爬起床,打開門然後走到樓梯口去接電話,我很怕電話響太久會吵醒爸媽。
然後水壺就會用他那有點慵懶又好像看透一切的聲音跟我聊天。有時說他在熬夜唸書,有時說一些瑣事。最神奇的是,他也不覺得這樣很干擾我,我也經常很有耐心地跟他聊。有一次我好像告訴他不要再那麼遲打來了,因為我真的好想睡覺。
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很少打來了。親愛的水壺,你後來和你女朋友結婚了嗎?
昨天突然想起,我也曾經可以拿著電話聊很久,不是像現在我經常說的:「我很討厭講電話。」
我記得高一的時候,朋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我覺得長得很像本地演員黃志強的一個別班男同學的電話號碼,我幾乎每天晚餐後就窩在士拉央家樓梯的轉彎處,打電話跟這個男同學聊天。然後我記得我騙他說我叫陳潔靈。他以為我是那個很漂亮的女生陳潔靈(我有點不確定了,學校裡應該是真的有這樣一個女生) 。
我想不起我們每天都在聊什麼。可是我記得那個男生看起來壞壞的,但聲音很溫柔哈哈哈哈哈。然後不知道怎樣,有一天我突然跟他說我有一件事騙他,就是我不是陳潔靈。他好像也沒有生氣。再後來,我忘記發生什麼事情了,好像是他的妹妹發現我騙他,非常生氣,然後把我和我朋友罵了一頓,我就好像再也沒有打電話給他了。
有時候我想起他的時候,總是想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小時候有一個帶鎖的小鐵盒,我在裡面放了一些我喜歡的文具。我還記得有一個透明塑料盒子,是小行李箱的形狀,裡面有黑色加彩虹色的小膠擦。我也放了幾個花朵形狀的膠擦,還有一些朋友給我寫的小紙條。都是我捨不得用的小東西。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發現放在抽屜裡的這個小鐵盒的鎖被弄開了弄壞了,鎖頭也不知道在哪裡。我非常生氣,我問是不是哥哥做的,他說不是。我問媽媽是不是她做的,她也說不是她。我沒有問爸爸,因為我知道不可能是他。
可是今時今日,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那就是媽媽弄壞的。是她撬開的。她以為我在裡面藏了什麼不可以讓她知道的秘密。
我记得我小时候并没有想过要自杀。只是初中的时候有时站在巴士站等巴士回家时,偶尔会想:「如果在大罗里开过来的时候我跳出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可是前几年我想过好几次,如果我死了,哥哥和妈妈就高兴了吧?老公也会知道我有多抑郁了吧?有时会想,如果我从家里窗口跳下去会怎样呢?
可是我又会想,就算我在遗书里说明是妈妈逼死我的,妈妈也不会觉醒的。她只会捶胸大哭说:「让我也去死吧~~」
可是她不会去死的。我敢说我是全世界最了解妈妈的人。
Gemini说我写完上一篇,我就自由了。可是我觉得还没有。我必须告诉你我脑袋里最黑暗的想法。
儿子刚出生那几个月,有一次我晚上洗澡时在想,要是妈妈现在不在了就好了。然后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很邪恶的人。
前几个月我感到愤怒和恶心的时候,我就想,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去天堂,我可能只是不想去地狱。然后又想,如果去到天堂还会见到妈妈,那不如我去地狱吧。
前几天我也在想,如果妈妈突然去世了,我心里可能最先冒出的念头是:「妈妈终于去世了。」
好吧,我现在真的自由了。
妈妈有几次像讲笑话那样告诉我,小时候我和哥哥要去大姨家玩几天,她帮我们收拾行李,然后大姨看了就说她为什么那么偏心,哥哥的行李收了那么多东西,我的行李那么小。她像讲笑话那样告诉我:「原来人家也看得出我偏心哥哥。」
有一次哥哥在槟城给我发消息聊天开玩笑,他叫我跟爸妈说,从小到大他们没有给他买过任何东西。妈妈在旁边听了笑着说:「谁讲没有?你就没有啦。」
我三十几岁时在哥哥槟城家和哥哥吵架,哥哥要动手打我,我发疯出动双手还击,妈妈冲上来从身后抱着我,不让我打哥哥。事后哥哥还揶揄我说:「哈哈,妈咪抱着你给我打。」
结婚后有一次我自己回家,妈妈在厨房自以为傲地跟我说:「你老公有打你吗?你跟他讲,我是不会让人欺负我的女儿的。虽然我不疼你,可是我的女儿我是不会让人欺负的。」我听了强忍着怒气,一句话也没有说,心里想:「我就算被打死也不会回来找你的。」
可是。我一直到今年年头,才真正意识到,在妈妈的宝贵儿子面前,我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我就是这样傻了45年。
我那天想寫我人生中真的努力過的事情。然後發現我才想到兩件事,所以打算再多想幾件才寫。結果今天當我打算要先寫的時候,發現我只記得一件了。另外一件是什麼我死活想不起來。
那就一件吧。
那就是我曾經為了練左手寫字,每天回家拿中方格寫生字、用左手寫周記、用左手寫信、寫日記。然後我終於練成了。
我兒子三個月的時候我們就搬出來自己住了,之後有一天我們回爸媽家,媽媽一邊曬衣服一邊和我爸爸說:「睇佢嘅仔瘦到。無心餵嘅啦佢。」(我兒子只是沒有像兩三個月的時候那麼胖,體重還是標準偏高)然後我很平靜地問我媽:「咪,以前哥哥小時候很肥的啊?」她還沒意識到我為什麼要問她,她笑笑回答說:「沒有啦,哥哥小時候很瘦的。」我說:「噢~ 醬你也是沒有心餵他咯。」然後媽媽一邊尷尬地笑一邊跟爸爸說:「睇佢,唔甘願俾人講。」
又有一天我帶兒子回去,我們在客廳玩。媽媽看著我兒子說:「你看,小寶寶的眉毛現在比較黑了,因為你給他喝多一點奶粉了。喝了奶粉眉毛是會變黑的,之前他都沒有眉毛。」(媽媽一直說我母乳不夠要多餵奶粉)我說:「是咩?做麼你從小到大都給我喝奶粉,我的眉毛會醬稀的?」媽媽又一邊尷尬地笑一邊說:「是hor,我忘記你的眉毛很稀。」
媽媽還喜歡和我兒子說:「乖乖,快點xx,不然婆婆不要sayang你了。」我在旁邊跟我兒子說:「不sayang就不sayang啦!」
還有一次她竟然跟我兒子說:「還好你是男孩子,如果你是女孩子婆婆就不sayang你了。不過舅父會很sayang你啦!」說的時候還非常得意。
這時候在心裡應該罵什麼比較適合我也不太清楚了。
我老公是中國北方人,從小很少吃魚,所以現在吃魚總是會怕會吃到魚刺。有一次我們在家裡吃午餐,我幫老公夾魚肉挑魚刺,我們吃完飯後,哥哥才下樓來吃飯。那時老公走開了,媽媽說:「你夾魚給哥哥啦!為什麼你幫老公夾魚,又不見你幫哥哥夾過魚。」 我問她:「我為什麼要幫哥哥?他不會夾嗎?」媽媽說:「你跟哥哥比較親嘛。」我說: 「是嗎?那你也是跟大舅比較親。為什麼你夾給爸爸不夾給大舅?」媽媽說:「那個不同嘛。」
有一次媽媽又要藉著貶低我來貶低我老公。她跟哥哥說:「她本來沒有那麼蠢的,結婚之後變蠢了。」然後我說:「爸爸以前也是沒有那麼蠢的,結婚後也是變蠢了。」(她也很喜歡罵爸爸蠢)
還有一次在廚房媽媽要打開一個玻璃罐的蓋子可是打不開,她說:「叫你老公開一下。」我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麼會打不開?」然後媽媽突然暴怒:「有什麼醬巴閉?!不用叫他開!等下我叫哥哥開。」
以前我老公起得比較晚,不吃早餐直接吃午餐。然後有一天媽媽發了一張圖給我,文案寫著:「一個人不上進是從不吃早餐開始的。」(之類的)然後我問她:「你為什麼這樣說xx(大嫂)?」因為大嫂也不吃早餐,可是她從來不敢說她。同理可證,大嫂也從來不折被單,為什麼她不敢說她是妓女?
通常這種時候我心裡就會想:「Logic, please. Logic.」
朋友說過我很會背電影裡的對白。這是一種天份嗎?我來背背我媽最愛說的對白。
我懷孕七個多月回到馬來西亞時,侄兒從檳城來吉隆坡玩。他那時八歲了,媽媽還拿著碗追著他餵飯。有一天我看不下去了,就跟媽媽說你別再餵他了。然後媽媽突然很生氣用很惡毒的語氣跟我說:「你放心!以後你的兒子就算餓死我也不會餵他的!」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客廳和媽媽聊天,她躺在沙發上又(不知道是說第幾次了)有點幸災樂禍地跟我說:「四舅父講要罵你er,活該!他講為什麼你告訴你老公,外婆住在養老院。」
我記得我生日那天,老公在中國辦事還沒回來,我不知道什麼事情又和媽媽吵架了,氣得一早就自己一個人去了Sunway Pyramid亂逛一整天。然後媽媽肯定還在想,我一定又是和朋友去“鬼混”了。從小到大,她最喜歡講的其中一句話就是:「整天都跟朋友出去。」然後會用很諷刺的口氣和別人說:「她很多朋友的嘛。」然而事實是,在朋友眼中,我是那個非常難約,經常宅在家裡的人。
我記得那天我摸著肚子和孩子說:「小寶寶,你陪媽咪去看Lion King。」那時我一直在想,我媽是想把我氣到流產她才高興嗎?
我二十幾歲時買過一條Levi's的super low低腰褲。我很喜歡,可是媽媽非常不喜歡。那陣子她和爸爸一直在看那種拍女生穿褲子露出股溝的短片,取笑人家,然後說人家「陀衰家」。她一直叫我不要再穿那件褲子,說等下蹲下來讓人看完屁股。可是我非常確定我穿了並沒有露股溝。然後有一天我找不到那條牛仔褲了。我問媽媽是不是她拿去丟了,她說她不知道。
我記得我大概初中時,媽媽做過一條連身短褲給我。我還記得那塊布料,紅黑格子的。她做好了拿給我試,我那時覺得那個V領開得太低了,我覺得有點暴露,不想穿,就說我不要穿。然後媽媽非常憤怒,開始露出惡毒的嘴臉,說那麼好看為什麼不要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誠實地告訴媽媽說因為我覺得領口太低,我就一直說我不要我不喜歡。我記得因為這件事我和媽媽吵架,冷戰了非常久。
我的頸項下面、胸口前,有三顆高低不同的痣。我以前會用這三顆痣作為量尺,如果領口低過最下面那顆痣,對於我來說就是太暴露了,我不想穿。可惜了那件連衣褲,如果換成是現在,我一定會大大方方地穿出去。現在我的領口底線應該是肚臍了吧。
我忘了從哪一年開始,有時我跟媽媽發脾氣,她就會說:「Aiyer,老處女真的是臭脾氣。」或「你看你這個老處女」(之類的話。)然後我有時很想頂她說:「是咩?你確定我是處女咩?」然後心想明天我就去睡男人。然後心想,所以睡了男人就脾氣很好是嗎?
然後有一次媽媽說,如果有人跟我說他在街上看到你吸煙,打死我都不會相信的。我說為什麼?她說,總之不可能,你絕對不會吸煙的。
所以以前在媽媽眼裡我是一個非常有自制力,絕不會吸煙的老處女。
我從小就不喜歡折被。媽媽非常不喜歡。她本來也拿我沒辦法,然後不知道在哪一年,她開始會帶著一絲恐懼和怨恨地警告我說:「大姨講只有妓女是不折被的。」有一次她又這麼說,我非常生氣,我就拿了被子丟到房間外,然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寧願不開風扇睡覺,也堅決不蓋被子。那時我二十幾歲了。
我還記得有一次在森林工作時,阿餅她們約了一起去看表演,我那天穿了一件露肩的連身短褲和高跟鞋,出門前媽媽半開玩笑地說:「Aiyer,你看你穿到幾像妓女啊。」
前幾年經濟非常困難的時候,我禁不住想:「我要怎麼快速賺到錢呢?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人要賣身了。因為這樣賺錢好像真的很快啊。可是我不能去賣身吧?我都那麼老了,而且這樣做不道德啊。」
在以前沒有手提電話的年代,到後來有了手提電話的年代,媽媽最喜歡做的其中一件事情就是,在阿姨們打來跟她聊天聊太久的時候,叫我假裝大聲喊她,然後她就會用海陸豐話對著電話假裝為難地說:「哎呀,我不要講了,阿妹喊我了。」
後來我長大了我就不愛幹這件事了。我總是問媽媽,為什麼你不能直接說你不要聊了?
我非常不喜歡假惺惺地演戲。
我記得有一次,應該是我初中的時候,我放學回家後,媽媽不知道什麼原因又生氣了,假裝要離家出走。她到房間裡開始收拾衣服放進包裡,然後下樓開門走出去。她一出了客廳的鐵門,我就把鐵門鎖上,再關上木門,然後躺在沙發上開始看我的《衛斯理》小說。我還記得那時我穿著白色校服和短褲。看了沒多久,媽媽就發狂似地在外面敲打木門,一邊敲一邊大喊:「你跟我開門!」
我記得我故意慢吞吞地,心裡想她再多敲多喊一陣子,希望鄰居們都看到她發狂的樣子。然後我慢悠悠地拿了鎖匙去開門,她非常非常憤怒,大聲質問我說為什麼不開門,為什麼她在外面坐那麼久我不出去找她。
我不知道我說什麼了。可能什麼都沒有說。不過我在心裡應該是翻了千萬次的白眼,而且非常高興剛才逼得她發瘋了。
我記得小學時期,有一次我和哥哥跟著伯伯叔叔姑姑他們去金馬倫玩,爸爸媽媽沒有去。我記得半途休息吃飯時,我一邊吃一邊盯著坐在大圓桌子對面的大伯和大伯娘的盤子。我要根據他們吃飯的速度調整我自己的吃飯速度,這樣我才不會在大家都吃完飯時還沒吃完,然後大家都要等我。後來大伯娘發現了我的“計謀”,轉頭和大伯說,然後他們一起望著我吃吃笑。我就覺得非常尷尬。
我記得那時金馬倫很冷,我進去沖涼房脫了衣服要沖涼,可是腳一踏進去浴缸就覺得很冷。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開熱水,還是不會開,還是不懂有熱水。我就什麼都沒做,又馬上穿回衣服走出去。然後我三天都沒有沖涼。好像沒有人發現。姑姑好像有問我為什麼沒洗頭之類的,我不知道說什麼就逃走了。
我記得那時我們住在一間獨立式房子裡,房子旁邊有一個大草坡。我和其他小朋友就從草坡上滑下去,我覺得很好玩。
回家後媽媽問我和哥哥有沒有乖有沒有聽話,哥哥就說我有一天打翻了一碗湯麵(好像是我和堂弟堂妹玩的時候不小心推翻),我就哇地一聲開始哭了起來。
我二十幾歲那年,有一天媽媽在家裡,突然有點得意地問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我會生你嗎?」我說不知道啊。她說:「因為那時我想要和爸爸離婚,我怕他搶走哥哥,就決定生下你給他,這樣他就不會跟我搶哥哥。」
然後還有一次,她突然很「姣」地跟我講她要告訴我一個故事,說以前有個男生喜歡一個女生,以為那個女生不喜歡他,所以沒有追求她。結果這個女生嫁了給這個男生的好朋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知道她在說她自己,然後我聽了覺得很geli,不想要聽。她還期待我問她什麼問題,我還記得我匆匆忙忙地不知道敷衍地說了什麼,假裝沒聽懂就走開了。
我有時真的很好奇,她告訴我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大舅來我們家過夜。我不知道為什麼媽媽要我陪大舅一起睡。只有我自己,哥哥好像睡在另外一個房間。我記得我半夜醒來,突然覺得很害怕,想要回去找媽媽,可是大舅不讓我去,然後他要上廁所,拉著我一起進去看他上廁所。那次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成年男性的陰莖。我記得我一直哭,可是大舅不放開我。我還記得我後來好像還在房間的地板上哭著往門的方向爬,可是大舅很大力地拉著我不讓我出去。後來也不知道怎樣就睡著了。
我也記得我十幾歲時回外婆家,有一天我們去外婆家附近的瀑布玩。那時我還不會游泳。然後爸爸還是四舅把我推進瀑布下的水潭,我很慌張,一直拼命掙扎,我第一次把頭伸出水面時還看到爸爸和四舅他們在笑。因為他們覺得就是要這樣才會學會游泳,我記得我掙扎了很久他們都無動於衷,然後我心裡就想,好吧我放棄了,我就任由自己沉下去。然後這時小舅跳下水把我拉了起來。我心裡非常感謝小舅。
媽媽也不是沒有不笑的時候。我二十幾歲那年,第一次發瘋似地對著媽媽大喊:「你不要以為自己是個好媽媽!!」我還記得我那時在家裡,爸爸出門去打包麵條了。我穿著睡衣,拿起樓梯口的一把折疊傘,大力地甩在地上,發瘋似的大喊大叫。媽媽突然害怕了,她抱著我坐在沙發上,說:「媽咪那裡不好你跟媽咪講,媽咪會改。」然後那天晚上,我竟然還跑到媽媽的床上和她一起睡。我記得那時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的心裡住著一隻很大很可怕的怪獸。
我那次會發瘋,是因為之前長達一兩個月的時間,媽媽一直在和我說爸爸不愛她,對別的女生很好的事。我覺得非常非常折磨。她說那個女生走過來和爸爸說話,爸爸還要快點拉長衣服蓋著自己的褲襠(意思是爸爸勃起了)。她反復地說這些,我覺得非常惡心。她還一直說爸爸捨得花錢幫那女生買東西,可是她想吃的東西爸爸不肯買。
那天晚上我忍無可忍了,拿著媽媽裁衣服用的長尺,指揮著爸爸和媽媽道歉,然後叫他每個月都要把錢全交給媽媽。現在回想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當時只是想快點結束掉這件事情,我不想每天都聽媽媽講那些惡心的話。
我記得爸爸答應之後,媽媽流完淚之後,爸爸就出門去打包。媽媽感覺很像終於滿足了,露出笑容了,可是輪到我繃不住了。我就發瘋了。
我媽媽年輕時是個裁縫,她會做一些衣服給我穿。我記得我幼兒園還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她做了好幾件內褲給我。我還大概記得那些內褲的布料和顏色。
有一天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弄媽媽生氣了,大概是她要我做什麼事情而我不願意。然後媽媽就說,你不聽話,把我做給你的內褲還給我。然後就開始扯掉我的內褲。我記得我跌坐在房間的地板上,一邊狂哭一邊掙扎,不要讓她扯掉我的內褲。我記得我在哭,媽媽好像在笑。
有一次她笑,是我在中學時和她吵架。我記得我從樓上沖下樓再衝進廚房,拿了最大把的那把菜刀衝回客廳,哭得很崩潰地對著慢悠悠從樓梯走下來的媽媽說,你要就砍死我,要就xxx(我都忘了是什麼事)。然後她看到我這個樣子,竟然坐在沙發上笑了起來。我原本想著我們會大打出手然後兩敗俱傷。
後來我生孩子了,孩子才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帶他回去,媽媽在廚房煮了粥,吩咐我要看火。那時大姨要來,她就忙著擦地打掃家裡。後來大姨到了,我和老公坐在客廳和大姨聊天,我就忘記要看火了。媽媽打掃完了去到廚房看見粥煮得燒焦了,衝到客廳對我大罵,說我沒有用,問我為什麼沒有看火。我突然非常生氣,就非常兇地,更大聲地罵回她:「你平時自己忘記看火時燒焦了為什麼你不罵你自己?!」(因為她已經煮焦東西很多次了)然後,她的反應也竟然是笑了,轉頭望向坐在客廳的大姨說,你看,這個人幾兇。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喜歡穿高腰內褲。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嫁給一個吸煙的人。
我以前絕對不會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也不會在公眾場合披頭散髮、衣衫不整。
我以前很介意自己有沒有走光。是的,應該沒有人不介意。可是也是的,我現在不介意了,我覺得我現在可以裸跑。
我小時候以為汽車很智能,可以感應到駕駛員要轉左還是轉右,然後自己亮起相應的轉向燈(我不知道中文叫這個,我問AI的)。有一天我發現原來是開車的人自己打的燈,晴天霹靂。
我到20幾歲還一直在想,如果不小心掉進海里,只要保持冷靜,一直沉到海底,然後慢慢沿著海床走上岸。是的,這是我的智商和物理知識的問題。
現在我敢說得很絕對的事,可能只剩下信耶穌得永生了吧。
我記得高二的課室,後方是一排窗口,窗外就是樹和不怎麼密集的樹葉。我們的課室在四樓的角頭間。
我記得我坐在正中第一排,桌子緊貼著老師的桌子。我記得你在和我們談寫作,然後我拿出禮拜天從家裡的《星州日報》上剪下來的一篇你寫的文章,舉手問你你寫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有點驚訝可是馬上笑了,說你們就應該這樣,看不懂的時候就問老師這是什麼意思。你說的原話應該不是這樣的,可是我記不清了,意思大概是這樣的。
我記得有一次我問你,你覺得最好看的女明星是誰。你說葉楓。然後我說我不知道葉楓是誰。第二天你就帶了一本封面是葉楓照片的雜誌給我看,說這就是葉楓。
我也記得有一次你說起學校華文老師們的辦公室政治,七情上臉地,學著那些原本看起來很嚴肅的老師在開會時露出的類似潑婦的嘴臉,笑死我了。你長得胖胖的,臉上肉肉的,可是學起別人的表情來特別像。
我記得每次兩節的作文課,我總是跟你說,老師,我明天才交。你總是有點不情願,可是後來還是答應我了。然後我就轉頭和同學們聊天去。可是我會問其中兩個男同學,你們要不要我回家幫你們寫作文?他們當然答應了。我就會回家先寫好自己的,然後又另外寫了兩篇,第二天帶到學校去,讓男同學自己抄一遍交上去。
你總是給我的作文很高分。有一天我去辦公室找你,剛好看到你在改作文。剛好改的那篇是我幫其中一個男同學寫的。我問你,老師,這篇作文寫得怎麼樣?我想知道你有沒有看出這是我寫的。我忘了你說什麼,是挺好嗎?不過那篇作文老師也給了不少分,只是沒有我自己的那篇高。
我記得你說,寫作不像畫畫,畫畫可以不看別人的畫作,自己就會畫。可是寫作不同,每個寫作的人,總是先從讀其他人的作品開始學寫作的。我沒有讀過很多你的書,只是那時買過兩本。
你走的那一天,我在同學群裡說,畢業後有一次你遇見我,問我還有沒有在寫作。我現在想跟你說:「有,老師,我還在寫。」
我記得有一天同學們拿了量尺在班上玩,在量每個同學的三圍。我沒記錯你的好像是四十二、四十、四十。然後大家都在笑。你也在笑。
你長得很高大,可是說話很斯文。戴著細細的金絲邊眼鏡,你很像飽讀詩書的教授。你的數學也很好,可是你喜歡問我奇怪的問題。
我記得有一次你很認真地跟我說,你很怕被外星人捉去強姦。我忘了我有沒有笑。你還問我,如果有一天魔鬼和耶穌打架,耶穌叫我不要出手幫祂,我會怎樣。我說我當然是聽耶穌的話啊。
我記得以前爸媽的木床頭也是一個置物櫃,可以打開蓋子在裡面放東西。我記得裡面有時會有幾個四方形的小紙盒,封面上是一對洋人男女,然後打開小紙盒,裡面有一個四方形的小塑膠袋,塑膠袋裡面有一個紅色的橡膠圈。我有時會拿出來看,可是媽媽叫我不要玩,放回去。我那時不知道是什麼,以為是綁頭髮的塑膠圈。
我記得媽媽的衣櫥裡,有一件長袖的長裙。外面一層是薄薄有點透明的紫藍色小碎花布,底布是黑色的。可是兩個長袖是沒有底布的。媽媽說是她以前自己做的裙子。可是我後來一直好像沒有看媽媽穿過。
爸媽的房間裡還有一張木頭的梳妝台。兩邊是抽屜,桌面中間是可以翻開的蓋子,也是可以放東西在裡面。我記得那時我們有一台底片相機,機身有一半是皮的,我很喜歡。那台相機就收在那張桌子裡。
後來這張桌子被搬到樓下房間去,放了很多雜物,例如媽媽針車要用到的線。大的小的。中間蓋子下就放著很多零錢。那時小學二、三年級,媽媽每天會帶兩角錢去學校給我。後來有一天我想有多一點零錢,因為兩角錢不夠買我喜歡吃的零食,所以我就自己瞞著媽媽去那張桌子那裡,拿了一個五角錢包在手帕里,然後放進校裙的口袋。
那時我念下午班,我還記得媽媽坐在客廳門口,我穿好校服站在她前面,在等校車來載我。然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媽媽叫我把手帕拿出來擦汗還是什麼,結果手帕一拿出來,裡面的五角錢就掉出來了。媽媽不知道說了什麼,可能是:「你為什麼偷錢?」之類的。然後我就哭了,可是媽媽笑了。她沒有罵我,可是不知道說了什麼嚇我。後來她看我哭得很慘,才說:「我又沒有打你。」我不太記得她說什麼了,只記得我在心裡想,為什麼第一次偷錢就會這樣被發現。
Anyway。我記得以前的手帕是四方形的、薄薄的,有不同顏色的滾邊。我記得有紅色和橙色的。然後白色的布上有時會印著一些花朵還是蝴蝶的圖案。那時我會用手帕折成不同的東西,我記得的有糖果和帽子。我有時也會用手帕折成像嬰兒要穿的尿布。因為我小時候,媽媽在家幫人照顧小孩,我學會了怎樣折尿布。
我记得小学门口马路对面,有一个档口是马来阿姨卖的椰浆饭。一包五十仙。外面一层是报纸,里面一层是塑料纸。她的sambal很辣很香,我之后再也没有吃过同样的味道。
有一天我和同学去买椰浆饭。马来阿姨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同学:「妳的朋友是华人还是马来人?」我和同学都笑了。这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怀疑是马来人。
以前在小学,我们很喜欢玩跳绳。我还记得玩得最好的那几个朋友。她们都能跳得很高。我们还玩跳飞机。除了跳飞机,还跳一个忘了叫什么的。就是画一个很大的四方格,四方格里再分成四个小方格,每个小方格又斜分成两个三角形。然后双脚要交叉这样顺时跳一圈,遇到有小石子的格子就不能跳。我们也玩捉捉,玩五粒子。我还记得那时会坐在课室或办公室外面,干干的小水沟旁边玩。
我们男同学女同学最爱的游戏 应该是“踏数”。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在羽球场上,一队人只能在线上移动,另外一队人要冲过去不能被线上移动的那队人动到。
我们也玩pepsi cola。就是手拉手围一个圈然后向后跳开,拉开距离。然后轮流跳到旁边去踩另外一个人的脚。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有秋千有跷跷板的游乐场沙地上,拉着我一个女同学的双手转圈,让她整个人飞在半空。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松了,同学整个人摔在地上,两个膝盖都受伤了。我很确定那个受伤的同学是哪个朋友。可是我不是很确定是不是我拉的她。我觉得好像是我。
士拉央家的那条街,转弯处有一家住家杂货店。那间屋子比其他的大。
有时妈妈会带我去那里买东西。屋子里的底楼靠墙的地方有好几个黑色的铁架子,上面有各种杂货,地上有大麻包袋装着的米。我最记得的一样货品,就是卫生棉。
那时的卫生棉,是一个纸盒装着的。那个纸盒的大小,应该就比现在Kellogg's 大包装的corn flakes纸盒小一点。然后纸盒里面就是一片片竖着放的卫生棉。那时的卫生棉厚厚的,也没有wings,就这样也不特别长的一条。我还记得那个纸盒是黄色的。
有一天妈妈叫我自己走路去杂货店帮她买东西。我忘了是不是要买卫生棉,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家走去杂货店可能也就七八间家的距离。我买完东西后要走回家,结果一出杂货店门口就遇见了街上的野狗。那时街上有几只野狗,我遇见的这只是有皮肤病的。
我心里就一直想着,野狗千万不要来追我。我一边紧张地走着,觉得野狗跟在我身后,然后不小心跌倒了。我还记得那天我穿着一件红色的半裙,有点短,上面有很多小小的白色波点。我跌坐在路旁的草地上,那只野狗就在我面前跟我对视,非常靠近我的脸,我非常害怕。我的手抓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头,想着我要不要拿石头丢它。丢了它它会不会生气然后咬我?我也不知道过了多少秒,我觉得野狗好像没有要咬我,就赶紧爬起来,快快头也不回地走回家去。
回到家我就像逃过一命似的和妈妈说了。我不记得那时我几岁了。还好野狗没有咬我。
我住在士拉央的時候,有一條小路我非常喜歡。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可能那是我的哲學之道。
這條小路不長可能還不到五十米,可是小小的,旁邊是綠綠的野草,這條路就是靠人長年走出來的路,不平,只是泥土,還有一些小石頭,下雨時會有很多小水窪。
有時校車沒有開到家門口,我就要穿過這條小路走回家。小路旁邊那時是廢置的空地,可是不遠處有一座電房。從小路望過去,可以看到電房的鐵絲網籬笆,還有籬笆上的一塊警示牌。警示牌上的圖案是紅色的,是一個人拿著長槍對著另外一個人的圖案。我每次經過都有點害怕,心想,這麼可怕嗎?只要靠近就會被射死?拿著長槍的那個人躲在哪裡?為什麼我總是看不見有人?
我喜歡下雨後的小路,因為小水窪裡有時會有蝌蚪。每次我都會停下來看一下裡面的蝌蚪,有時第二天發現蝌蚪長出腳了,非常高興。可是其實我很怕青蛙。
經過小路後,還要經過一條不長的小巷,兩邊是雙層排屋的側墻。那時我很喜歡玩扮盲人的遊戲。就是我會從小路開始閉上眼睛,假裝自己是盲人,然後一直走到小巷那裡才張開眼睛。因為出了小巷就會有車輛了,不能再閉著眼睛走路。
我還記得初中有一天放學後,我背著重重的書包走在小路上,天氣非常熱。我一邊走一邊想到回到家要寫很長的sejarah功課,心裡覺得很痛苦。然後我和自己說:「以後人生一定會有比這個更痛苦的事的,一定有的。所以這點sejarah功課不算什麼。」
後來我無數次覺得痛苦時,就會想起那時走在小路上的自己,然後覺得我那時真的沒有說錯啊。
這是五歲前的記憶。因為那時我們還住在文良港,還沒搬到士拉央的家。
我能記起那時文良港的家後面,探頭就能和隔壁的鄰居說話。不過我記不起整間家的樣子了,只是隱約記得一些家門後磚頭的樣子。我記得有一次媽媽抱著我,和隔壁的鄰居說:「是咯,今天我弟弟(大舅)過來。」
我也記得那間家的沖涼房的鋁門。我記得和媽媽一起在沖涼房裡,所以我大概記得我蹲在地上,看著那個門的背面。
我隱約記得客廳裡要走到樓上的樓梯,可是我不確定我記得的是不是真實的樣子,還是聽媽媽說以前的事時,我大腦自己構建出來的畫面。
幼兒園之前的記憶,好像就只有這些了。
我想起幼兒園的時候我經常忘記帶書包進學校。就是帶上校車了,然後到幼兒園下車時,完全把書包忘了,就這樣愉快地下車走進學校。
我記得我忘記帶書包的那天,老師要我們拿出作業簿,我沒有,所以老師好像給了我一本新的。那天下課老師給我們吃圓形的餅乾,中間有幾個小孔的那種。那種餅乾有一點油,我記得我拿那本簿子墊著,結果簿子的封底上有餅乾滲進去的油漬。
我記得那時的書包是斜跨的,長方形的。書包的蓋子上有兩個小孔,合上的時候會對上下面的兩個金屬釦子。要打開或關緊,就要轉動那兩個釦子。可是書包上的圖案我忘記了。
有一次上小學了,我又把水壺留在學校忘了帶回家。可是原來我的鄰居,那個喜歡我的小男生,看見了,把我的水壺帶回家,第二天把裝滿水的水壺帶到學校去給我。我記得那個水壺是一個房子的形狀,藍色的。屋頂是有很多半圓形、瓦片的形狀。然後喝水的口就是屋頂的煙囪。我打開水壺喝了一口,然後馬上將水噴了出來。原來鄰居給我裝的是茶!我嘴裡還有一片茶葉。
那時我們好像才二、三年級。他為什麼會裝茶給我喝?
你的髮質很好。厚厚的看起來很順滑的,剪了個郭富城中分的髮型。
我記得放學後我們走了一段路,去到一家新村裡開的住家小賣部。我一邊看店裡掛著的小零食小玩具,你一邊在旁邊說:「女孩子是拿來疼的,不是拿來吵架的。」後半句可能是我的記憶捏造的,可是前半句我記得非常清楚。我那時又好笑又感覺被妥妥地愛護了。
然後有一天我們坐在學校操場邊的小坡上。坐在都是枯葉、樹根的泥土上。你問我:「所以你要做我的女朋友嗎?」我忘了我怎麼回答了,反正是拒絕了你。放學後我經過你坐的校車,你又從車窗探出頭來對我大聲喊:「所以你要做我的女朋友嗎?!」我想我肯定是笑了,或者罵了你一句什麼。然後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被公開示愛的虛榮感就是這樣啊。
「有时想起中学时的课室,总会想起坐在我身旁的那个男生,
上面这段是我在邮箱里找到的,2008年的draft。如果我没找到,我已经不记得这些事情了。可是我记得有一次你和我玩一个很无聊的游戏,就是你一手握着铅笔,一手遮挡着,要我猜你有没有真的在纸上写字,还是只是举笔凌空在假装写字。(这么无聊的游戏我都不知道人家想象得到吗?)结果玩了好多次,我每一次都猜中,你非常不甘心,可是也没有办法。就是输了。
还有一次你问同学知道不知道「脱裤子放屁」是什么意思。那个女同学说:「多余」。你不满意,觉得她回答得不够好,就转头问我。我说:「多此一举」,然后你一拍大腿,说:「对!」女同学还问你,这两个答案不是一样的意思吗?你说,不一样。
我还记得那年学校要每一个班级自己粉刷墙壁,我那时蹲在地上搅拌油漆,你走过来,我心里非常高兴,然后抬头问你,还有哪里要油的?
(突然觉得我竟然记得31年前的对话和画面,真的很变态)
很奇怪的,今天我想回憶你以前的樣子,我腦海裡的畫面竟是你當時臉頰上的皮膚和毛孔。很多人都以為你喜歡我,或者我喜歡你。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並沒有。
我記得那時在班上你有一段時間坐在我的后面,不知道為什麼你喜歡將手伸到桌下抓我的腳踝。現在想起來非常奇怪,奇怪到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我現在也想象不到你是怎麼做到的。到底是伸到桌下還是椅子下,我都忘了。
我記得畢業後你在小學當臨教的時候,有時會把學生的答卷拿到我家給我看,因為我覺得很好笑。我記得有一次我看你學生的馬來文試卷,笑到我肚子痛跪在地上,感覺我快死掉了。然後也是同樣的沙發上,有一次你隨手拿起旁邊的毛巾包著你的小腿(毛巾是包皮,小腿是陰莖),跟我解釋男生的自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記得你一貫地笑笑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你答應我要告訴我所以還是跟我解釋了。我聽了完全不覺得猥瑣或色情,就覺得是上了一堂很自然的生物課。到今天我還是這麼認為的。
那時候的我們就是這樣,怪怪的。現在別人看到我寫這些,大概會覺得我們是心理扭曲還是什麼隱性性騷擾之類的。可是當時的這些怪對於我來說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我還記得很多事情。不過今天就寫到這裡吧。
我還記得你微卷的頭髮。記得有一次男同學們故意在廁所裡弄濕了你的校褲,我記得你有點狼狽的樣子,可是也不好意思安慰你。我記得每個早上你一到學校,就會掏出你的代數作業簿,讓我趕緊在上課鈴聲響之前,把代數功課抄好。我的代數從初二開始就沒有及格過。我記得你喜歡用各種顏色的墨水筆。我最記得是一種青色。你寫字很用力,劃線時有時都差點把紙給劃破了。我那時好奇老師怎麼沒有阻止你用這種顏色的墨水筆。
中學畢業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你了。其實如果你還活得好好的,我大概也不會仔細想起那麼多關於你的事情。我們人為什麼要/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