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帝汶之行（二）：没有人需要被同情

在东帝汶的时候，我并没有带着同情的眼光看人。但我必须承认的是，那并非因为我很体恤地考虑到了他们的自尊心，而是我根本就是有些麻木。是的，我有时候是像妈妈说的那样冷漠无情。“噢，穷人。” 就是这样很平常地看他们。这世界上到处都有穷人的，有什么稀奇。说他们经历过战争和屠杀，可是我又没有见到。又没有人血淋淋断手断脚站在我面前，大家都平静淡然地出奇。说实在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好同情的。

第一天下午那里青年训练中心的学生为我们准备了一个欢迎典礼。他们看起来满脸尘土，肮肮脏脏的。可是当我听着那看起来像非洲人的女生唱You Raise Me Up的时候，鼻头就忍不住发酸。眼泪都快掉了。你要知道我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流泪的人。

第二天我们到山上的村落去参加他们水泵的开幕仪式的时候，有个小男生勇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告诉东帝汶世界宣明会的吴老先生说，“可以的话为我们在这里建一所学校”。吴老先生拥着他说，“我永远会记得这个孩子和他今天所说的话。”我在一旁看了又在拼命忍泪。你真的要明白，我不是轻易掉泪的人。

我离开的前一天，有个当地的世界宣明会同事说，“下次你回来时，希望我们已经在其他地方有更多的发展计划。”我愣了一秒钟。我下次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也总觉得我会再回去的。回去看看我在那里认识的朋友。每一个都很真心的朋友。

我在东帝汶呆了短短的五天，我并没有带着同情的眼光看人。我始终没有同情他们。因为你不会同情你的朋友。朋友不是路边的乞丐。

他们并没有比我差。他们只是比我不幸运。他们不需要同情。他们只需要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些机会。前天听这里的世界宣明会同事说，那里的局势又有一点不安了。西边的印尼人又想介入。

我祈祷上帝保守他们，每个人都平平安安。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东帝汶之行(一): 走路没有风

我的书写能力突然变得很差。还是我的书写能力根本就没有好过。我二月初随世界宣明会到东帝汶去的时候，就答应了世界宣明会的同事说我会为这趟探访写一篇文章。只是回来到现在，我那篇文章始终没有写成。

我去的时候东帝汶正逢雨季，可是白天的时候天气还是很热。比马六甲还热。我在那里呆了五天半，每一天醒来看见那里的人都觉得很平静很开心。当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后我继续为工作奔走忙碌，然后我突然明白，我在东帝汶的时候异常地平静，因为我在那里走路的时候没有风。

我在这里上班，常常穿着外套高跟鞋拿着一堆文件赶着去大公司开会，总觉得走路的时候风很大。好像觉得自己很厉害酱。你也许不明白。没关系。反正我在东帝汶走路的时候没有风。不管走到哪里都并不觉得自己很厉害。

那些光着脚走在泥路上的当地世界宣明会职员、那些把握每一个机会认真学习努力向上的青年、那些经历过战争的洗礼还努力活得快乐的人、那些不计较薪金为人民服务的医生、那些每天开四轮驱动车来回山区的司机、那些随手在地上拾起三粒小石头就可以像小丑一样表演杂耍的小孩……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厉害一百倍。我觉得就连那些坐在地上卖菜的老婆婆都比我厉害。

当我觉得自己很渺小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很平静了。那样的平静让我很快乐。

不存在的我

近来一打开电脑我就心慌。因为我真他妈的写不出东西了。而我希望可以像日常生活中一样骂骂粗口后一切就会变得比较顺利。

可是其实我还是不太想说话。那天我又梦见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有血有肉。朋友在一旁说，快点勇敢地告诉他你的想法。我竟然用双手捂着耳朵不肯听，边摇头边靠着落地窗无力地蹲下。我说，我不要我不要。连抬头望他都不敢。醒来后我很生气。我干嘛要那样懦弱无助。我干嘛怕他。他又不是鬼。

是的，他不是鬼。他比鬼更可怕。

最近我总是说话说到一半就会突然陷入沉思状态。至于我在想些什么，我很难说得明白。很多时候其实是回想起一些很无关紧要的事。我发觉自己越来越难专心。

常常突然有一秒钟会忘了自己今年几岁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些什么。每一次晚上出去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就会想：“明早醒来我是该做什么的？”而我总觉得明天还是得早起上学，又或觉得明天是悠长假期的其中一天，可以摊在沙发上看一整天书过日子。从来不会想到我明天是必须要去上班的。

你觉得那是因为我讨厌工作吗？我觉得不是。我已经走到了那种觉得“人有工作真好”的地步。虽然我还一直梦见自己上考场/试题做不完/校车来了却还没换好校服，可是我知道，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不可能再经历一次那段人生场景。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反正也不重要。

我只是喜欢突然失神的那一瞬间。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是。不是那个想结婚的我。不是那个快乐的我。不是那个心里有极大恐惧的我。不是那个爱做梦的我。不是那个神经质的我。不是那个冷漠的我。不是那个懒惰的我。不是那个爱笑的我。

连那个想要忘掉你的我，也不是。

我说

我说我想安静。于是我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几个月来，我不知道我是习惯了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还是习惯了不让自己有任何想法。

我醒来，还是习惯静静地看着世界，好像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看着身边的人经历许多事，我都说，“嗯，那很好啊。”什么都好。结婚也好。彷徨也好。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如果我说我想重新开始，我能不能就重新开始？

未卜先知

在我决定冬眠之前，甚至冬眠之时，我就常常想醒来后要怎么写第一篇文章。一字一句早就想好了。可是现在，我什么都记不起了。真的什么都记不起了。我一直以来，很想很想说的那些话。

其时我为何想冬眠呢？朋友说我不想写是因为想逃避一些事情，也许是。我不知道再写下去又能怎样。我已经写了那么多，他还是不明白。朋友问那个人是谁？如果我说，那人其实不存在呢？一切只是我的想象。

反正，我那时只想做一个很漂亮的花瓶，谁来问我什么我都摇头说不知道。只是静静地微笑。又或者，做一个智障儿，每天静静地坐在窗边看天空滴口水，什么都不想。

像圣经里所罗门王写的《传道书》说，“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我始终怀疑智慧给我带来过什么好处。妈妈近来总是望着我叹息说，“有时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怎么你会没有男朋友呢？”而我总是说，“怪只怪你把我生得太聪明。”然后妈妈就会摇头大笑。是真的很可笑的。我那样狂傲那样编织烂借口。

可惜我不漂亮，也不是智障。这段日子里，我可以做的只是一整天坐在电脑面前看下载的过程。看数字从1%到6%到14%到20%，看那张白纸从左边的文件夹飞到另一边的文件夹。我要沉静。我要自己习惯等待的过程。我要自己明白一些事情。我要自己更无所谓。

我醒来，我以为我会更明白一些事情，可是我没有。那些事是我早就明白的。

那个人不会等我，我是早就知道的。

夏日炎炎正好眠

《冬眠》

我只不过为了储存足够的爱
足够的温柔和狡猾
以防 万一
醒来就遇见你

我只不过为了储存足够的骄傲
足够的孤独和冷漠
以防 万一
醒来你已离去

--夏宇

这是夏宇的诗，我很喜欢。那天阿撒卡提起冬眠，我便想起了这首诗，想起关于冬眠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了，大家就闭起嘴巴静静地生活吧。

我很想冬眠，可是这里只有绵长的夏天。

这篇文章很短，可是我却写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会睡多久、做多少个奇异的梦之后才会醒来。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你等我，很好。你不等，也好。

沉淀

朋友说他总觉得我哪里不对劲，像是个不完整的人，好像有人夺去了其中一部分的我。我说是啊，很险。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当初恋爱的时候，他像是一杯水，而我是一堆不溶于水的粉末。两个人在一起，起不了化合作用，只不过是混合了。

分手后，我一直静静地蹲在一旁，让自己慢慢沉淀，慢慢和水分隔开。如果当时狠心把那杯东西彻底地倒掉，我便完了你知道吗？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太激动，某一部分的我还是和水一起溅出了杯，永远地消失了。而我不知道我失去的是哪一部分的我。找不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静静地沉淀。谁来招惹我我都不回应。等我沉淀到底，便可以把水倒出，然后再晒一晒太阳蒸发多余的水分，就可以恢复原状了。只是不再完整。

你明白了吧。请你不要来打扰我。我不想千年道行一朝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