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打招呼了

那天陪妈妈去做身体检查，报告出来说没事，她说，哎呀，真可惜不是癌症，不然你们就会对我很好。不要笑。我想我和妈妈是一样的，如果我患了癌症，在难过的同时我一定会开始想我可以怎么趁机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躺在病床上，我大概会很兴奋地把自己想要的事情写下来：我要再看一次长腰奶那张旧身份证上很好笑的相片；我要哥哥每天学台湾人讲话和用广东话念一次“入紧急室按紧急制”给我听；我要妈妈每天煲 baby 粥给我吃；我要天空再重演他在台湾参加歌唱比赛的情景给我看；我要一个可爱的宝宝乖乖地给我当抱枕抱着睡觉；我要炒饭帮我画那一只木瓜青蛙；我要学长表演后空翻给我看；我要听粉肠懒深情地唱苏永康的歌；我要 YS 骑脚车载我去兜风；我要每天听一个秘密；我要每天荡秋千；我要臭八婆每天都赞我一次说我是好人；我要继续把爸爸呼来喝去；我要做女王。 可是那太少了。如果我将要死去，我要我剩下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像马戏团那样热闹好玩。所以我应该再多想一些有趣的事。 你如果问，我想不想到处去旅行，去看看外面那个很大很新奇的世界，我会说我不要。如果我即将永远地离开，那我不应该走远。我要天天和身边的家人朋友在一起。像耶稣因为知道自己会被钉十字架而说的，因为你们不常有我。 如果你们将要永远地失去我，那么你们当然要听我的话，满足我的要求，是不是？

我想我告诉过你。这些年来，我一直清楚知道喜欢我的人是为了什么。因为和我在一起他们觉得很开心。 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的时候是感动的。可是到了今天，我再听到的时候只想说：“和我在一起觉得开心的人到处都是，但我要找的是那个可以令我快乐的人。” 请原谅我的高傲和自私，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找一个像哥哥那样无时无刻令我超级快乐的人。他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狠狠地骂我，可是在十分钟内他又会后悔而想尽办法哄我。 你和我在一起很开心，我知道。可是我和谁在一起才会开心，你知道吗？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便不能停止。例如打喷嚏。我和哥哥一样鼻子敏感，一旦打了第一个喷嚏，就会一整天无止尽地打下去，直到我们睡觉为止。巅峰时期，我试过不到一分钟便打一个喷嚏，就这样连续打了两个小时。最糟糕的是，那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温习功课。我想那时身边的人都想一棍敲在我头上让我昏过去。 打喷嚏的时候心脏会停止跳动一下子。当那些喷嚏打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时候，我总会害怕在那交替的瞬间我停止的心跳会从此不再恢复过来。我害怕，所以每次一开始打喷嚏我便想立刻吞药然后去睡觉。 我其实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关于打喷嚏的事，大概是因为朋友常常笑我说话时鼻音很重。那是鼻子长期阻塞的后果。 又或者其实，我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是真的再也不会停止的。例如我的爱。除非你有办法令它停止，否则你不要来招惹。我那样说，男生一定觉得很有压力。 是的，我的爱是沉重的。

那天有个很可爱的小男生在数我脸上及手上的痣。数了好久数到后来他都乱了。我回家后翻旧相片，始终没有办法确定那些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越长越多。 前两年的新年妈妈抓了我去脱痣，她其实念了我很多年，只是我不肯去。她说，很难看啊。烦不胜烦，所以最后我还是去了。我一坐下来，那师傅就递来一张面相图，说，你这颗弑夫，这颗弑子，这颗是泪痣。我心想，那么厉害啊，弑夫又弑子，这样不是全家死完，岂有此理。 于是我脸上那三颗最明显的痣就这样被弄掉了。但那颗不懂是弑夫还是弑子的还有淡淡的影子。 然后就这样过了两年。然后我发现，我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又在其他地方偷偷地长了几颗痣。大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是什么烂桃花、精神不佳、时运低这样的东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由得它吧。

我和妈妈说，我昨天梦见很多木瓜是青蛙。妈妈说，什么木瓜是青蛙。我说，就是那木瓜是青蛙的形状，而且会动会跳，然后你买回家切开来，里面是木瓜肉，可以就这样吃啊。妈妈听了就骂我变态。在一旁的哥哥则说我怎么说那样无聊又不好笑的笑话。 我因此而觉得有一点难过。我并不是在讲笑话。我是真的梦见了那样的木瓜青蛙。那青蛙的皮就像木瓜一样又橙又绿，而且它有很尖的牙齿。那水果店的老板娘说，很多人都很怕，可是那些木瓜青蛙是不会咬人的。我一边跳上椅子一边说我也很怕啊，我不要买那样可怕的木瓜。我很怕青蛙。很怕很怕。可是那些木瓜青蛙就围在那椅子下面。我怕到都快死了。 我想你也开始觉得有一点无聊了。那怎么办呢？我始终觉得，我必须找一个喜欢听我说梦的男人。我天天都做着奇怪的梦，我很想和谁分享。其实妈妈和我一样，每天都有奇怪的梦，然而连我也不喜欢听她说梦。爸爸就更觉得无聊了。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要每天一醒来就可以转过身去和我的男人说，昨晚我梦见了什么什么。然后他会静静地微笑着听我说，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会有这样的男人吗？

事情的后来我开始明白了很多人的心情。我明白杨过为什么可以那么孤独地过了十六年。我明白郭襄为什么要浪迹天涯。 而且，我终于明白了梁朝伟为什么在领奖的时候告诉刘嘉玲说他希望有曾华倩在场见证。你明白吗？有时候，你遇到一些开心的事或见到有趣的东西，你便会想，要是现在那个谁也在身边和我一起分享有多好。我一直以为那种期盼是因为爱。而今我才明白，那并不是爱。 分手后，我吃到好吃的牛肉面就想他也能够和我一起吃，遇到好笑的事情便想有他在身旁和我一起笑。那时候，没有他在身旁，无论做什么事都好像带着某种程度的遗憾。 后来时间久了，我就慢慢地忘了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我就会想，如果马蛋和莲蓉在多好，他们都爱吃。碰到那些滑稽的人，我就会想猪女也在身旁和我一起嘲笑他们。当我想骂粗口的时候，我便希望天空和我在一起大大声地诅咒整个世界。我希望他们那时候在我身旁，不过是因为我们碰巧一起经历了某些事情。那并不是因为爱。 不管我现在有多想他也在读我写的文章，我已经清楚知道那并不是因为我还爱他。那只不过是因为我总是习惯让他看我写的东西。 那并不是爱。当他说，我真的希望你也在场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而这种明白，是我宁愿我永远都不会懂的明白。

我想写一些什么。 一些。什么。

我始终觉得某些事情的发生是有季节性的。最近又接二连三地听到了朋友的家人离世的消息。你知道吗，每一次参加别人的丧礼，我就会想，我在爸妈的丧礼上该讲些什么，然后就呆呆地自己在心里暗暗起稿。 我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做那样没有意义的事情。我还会开始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有多少人来坐夜？他们会不会哭呢？他们说起我的时候，会不会一边流泪一边微笑？要是我死了，爸妈和哥哥一定会很难过。他们一定会很想念我。 他曾问我，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怎么办？我想说，那你会下地狱。可是我紧紧地靠着椅背固执地不肯开口说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想试探些什么，而其时我并不在乎他是生是死。如今想起来，我当初也许是做错了。如果有人那样问你，那他肯定是在乎你的。我至少应该说，不要常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或类似这样的话。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什么都不肯说。 只是，他为何没有察觉到，如果有人那样费力在你面前保持缄默，他也一定是在乎你的。 如今我想和他说，在你死之前，请再问我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地回答。

今天进入晴在部落里介绍的马华文学部落。读着那些熟悉的字句，看到久违的名字，我想起很多事情。回家的路上我左手握着驾驶盘，右手无意识地捶打着游泳时不小心拉伤而酸痛的大腿，心里想起高三纪念册里同学们给我写的东西。 以往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翻看那本纪念册。同学们的鼓励总带给我很大的力量。“你要为马华文学注入一股新力量……”。马华文学。马咩华咩文咩学吖。连边都沾不上。最后写的一首烂诗是在两年前写的。小说则是一直都写不出来。而散文，人家形散而意聚，我在这里写的东西形散意散，不知所谓。 那天偶然遇见中学时的华文老师李天葆，他问我现在在干什么。我说，当公关啊。公关，多么暧昧的名词。可是看我就知道我只能当正当的公关，写些无聊的新闻稿。老师问，公司里都没有人知道你会写啊？我说没有，怎么会懂呢。然后，老师感叹说，会写东西没有用的。连老师都这样说，我就更加无语了。会写又能怎样呢？得到名与利吗？将本土文化发扬光大，让它流传百世吗？而且我没有那种文学气质。我是庸俗的。 我一直喜欢写。只是越写越觉得文字没有张力，没有凝聚力，没有感染力，没有想象力。我喜欢李天葆老师说的，其实人人都会写，因为写东西就是不断地造句子而已。只要你会造句，你就会写文章。问题在于，写得好或不好。而阅读是各有所好的。你爱琼瑶我爱村上春树他爱郁达夫。就是这样。 我想继续创作。我想继续写诗。然而这是一条孤独的路。 我想自己看起来很有文学素养的同时又很想当很草根的凡夫俗子。 我想写那些必须要掏心掏肺的诗的同时又很想写那些无需费神思考的废话。 我想我写的文章能够给你带来喜乐与希望的同时又想我的文章能够把你推到幽幽深谷。 我想写一个结局。同时我也想写一句开场白。 那怎么办呢？

朋友问，是不是受过伤的人都比较会写文章。我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 我爱着他的时候常写，失去他之后写得更多。而我觉得那是件好事。 朋友说，那么爱写，投稿到报馆去啊。我说不知道该写什么。可是却在这里不停地写不停地写。 我总觉得每个人分手后好像都必须服役。而且你永远无法知道你必须要服多久。比如说，我也许该哭47次，听98首悲情流行曲，和别人分享失恋的经验32次，想他要想304遍。等到这些数额满了，我才会完全复原，才能够迎接下一段感情的到来。你觉得我服完了吗？我想差不多了。也许还欠“写哀怨的文章135篇”。不然怎么会写了那么久心情还是那样沉痛。 我和朋友说，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滴眼泪。你大概猜想得到我当初哭了多久。几乎是早上忙着在幼儿园教书，中午和晚上在家的时候就会想“啊，反正现在有空，赶快把握机会哭一下”，然后就机械式地哭了又哭。 我现在是不哭了。真的不哭好久。只是这些文章，也许这篇过后我就会开始写《单身快乐的100个理由》，也许我写一辈子都必须写得那样悲凉……

今天烧包在 msn messenger 里向我说，你生日的时候我为你设一个约会好不好？她说要介绍一个男生给我认识。她说，他比你大两年、长得很好看、很有风度、幽默、聪明、家境好。我说那么好为什么你不要。烧包说，大家不来电啊，很久的朋友了。然后一直哀求我答应她。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她，心里觉得很难过。她才刚分手。她恍惚了很多天。她笑起来很可爱，可是她现在很少笑了。她还在努力地按着键盘，和我说，她来这里工作就是要为我们两个牵红线，我们在一起后她就可以安心地离职了。她说，她只希望我找到幸福以后，不要把她忘了。 我看着她一句一句 send 过来的讯息，心痛得想掉泪。我拼命地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可是我没有告诉她，那是因为我要陪她。我不想独自一个人幸福。 我不要谈恋爱。除非我看见身边的朋友都幸福。

分手的季节又来了。每天见到同事那张哀伤的脸，我无言。然后又听见了其他人分手的消息。心碎的人那么多，我安慰得了谁。 看着这些朋友，我再也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再失恋一次。

有一种感觉很难受，就是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是心理上却接受不了。其实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却还抱着希望。抱着希望有时候是一种精神折磨。烧饼说，也许今天他会突然打来邀我去吃晚饭呢。也许。 那年分手后不久，我不小心把他送给我的名牌皮包给弄丢了。里头还带着两百多块。当时我都快疯了。我不停地祈祷，希望有人会做好心把皮包寄回来给我。 足足一个星期，每一个晚上，我都梦见我把那皮包找回来了，失而复得，那种开心不可言喻，可是早上一睁开眼才发现那是梦。然后强忍着难过跑到家门口去检查信箱，希望已经有人把那皮包寄还给我。每一次打开信箱之前我都要犹豫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忍受多少次的失望。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想哭，可是眼泪怎么挤都掉不出来。就那样连续七天，我茶饭不思，只是不断地期待然后不断地失望。 我其实希望自己可以一开始就坦然地面对现实，狠起心去买个新的皮包，狠起心去发新的身份证和驾驶执照。可是我却要等。 人为什么要等呢。等他回头。等奇迹发生。 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你知道吗？两年后，我突然收到了朋友的电话，说我的皮包掉在牧师的小货车里面，藏在车座的下面。整整两年。你知道我当时候的心情吗？我只是觉得希奇，并没有一丝的高兴。我当年梦寐以求的东西我终于都得到了。可是，我已经不想要了。 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二十四年来怎么过。我太容易满足。我太无所谓。我什么都不争不抢，不闻不问。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情付出过努力。不管是念书、准备课业、在教会服事、工作，我都同样不经心。像梁朝伟说的，六十分可以及格，那我就只做六十分。我在想，我有为我的感情努力过吗？我不敢回答。说有，我觉得心虚。说没有，我觉得委屈。 那这些年来我做了什么呢。我睡了很多、作了很多的梦、发了很多的呆、想了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想了很多令我觉得开心的笑话、玩了很多不需要用脑的电脑游戏。 如果我把这些时间花在其他“有意义”的事上，我想我今天可以成为一个很“成功”的人。 亦舒说，一个人的时间花在哪里是看得出来的。于是我想，别人看我的时候看得出来吗？我的黑眼圈那么糟糕，他们应该不会认为我一天到晚都在睡觉的。那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其实我有时候会不喜欢自己这样的性格。我有时候想自己可以对每一样事情都在意多一点。其实我可以的。只是我太懒惰。我太懒惰费力气去在意。 只是，我不想自己连没有幸福都不介意。然而就算我介意又怎样呢？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继续介意而已。难道我可以努力地装扮自己提升自己然后把那些我爱的男人从他们的老婆手中抢过来。 当我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我还有一样事情可以做。就是努力祈祷。

中国广州的堂弟在他的 msn messenger 里写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记得有一次我问你，我有咩吸引你，你话我唔似其他人，呢一世我剩系望住你，好似睇到成个世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话要用广东话来说会比较好听。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听爸爸和叔叔姑姐他们用广东话聊天，我觉得很有趣，很好听。虽然我还是比较习惯讲华语，可是我自言自语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讲起广东话来。 我一直想要有一个用广东话和我交谈的男友。 他会说：“我真系好中意你，我想日日都可以见到你。” 然后我说：“我都系。” 我中意讲广东话。

怎么可以这样。我看了《天作之盒》和《下一站彩虹》之后，竟然爱上了谢君豪。《天作之盒》里的 Albert ，《下一站彩虹》里的尤力，我不断地和自己说：就是这样，我的男人就是必须要这样。他让我觉得很安心，我很想嫁给他。虽然我很喜欢梁朝伟，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和他结婚的冲动。（说得好象梁朝伟是我的男友一样） 我不知为何很想念谢君豪。一闭上眼便看见他的样子，于是一边把《天作之盒》的制作特辑翻出来看一边后悔当初没有把它的 VCD 买回家。我看着看着，突然就哭了。我看着那些片段，听着片尾曲《爱是没保留》，看到蔡少芬对她的病人说：“唔可以放弃 gah ，”就不能自主地哭了。 好不容易才遇到那个人，可是和他一起在世上度过的时光却只有短短的几年。可是我觉得能够遇上就很幸福了。总好过和一个人在一起到老到死，可是不爱他也不觉得他讨厌，盲目地结婚盲目地生儿育女并一起盲目地为生活劳碌。不汤不水。 然而我还是想要天长地久的。所以我喜欢我是基督徒。就算我和那个人在世上只剩下一天的命，我们之后还是会在天堂相见的。然后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 我还是一直想起谢君豪在戏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我喜欢看他拥抱别人的样子。我喜欢看他笑。我喜欢他有深度有风度。我喜欢他沉稳。我喜欢他不多话。我喜欢他口硬心软。我很喜欢他。 朋友说：“他很好吗？我只觉得他成熟。”是的，我没有办法爱上又肤浅又幼稚的男生。我还是没有办法停止想他。我从来没有这样子想过一个人。那不是哀伤地怀念，那是疯狂地想念，想立刻见到他，想花尽所有的力气去爱他，想用余下的寿命来换和他在一起的一天。想到，深夜还在企图用文字表达我对他的想念。 怎么可以这样。我快疯了。